第21章
牧场被强行夺走,牛羊被成群抢掠,部落的子民要么被无情屠杀,要么被强行打散吞并,敢于反抗的,更是动辄株连全族,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。
一片混乱和血色中,豁阿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,而是赛罕——赛罕其其格,他最小的孙女,也是阿勒坦王子最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阏氏。她那时已有身孕,月份不算浅,这是阿勒坦王子可能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骨血了。
他永远记得那个血腥气冲天的夜晚,他带着几十个最忠诚、也是最悍勇的亲卫子弟,拼着老命冲破了库勒手下人的层层拦截,冒死冲进一片混乱、哭喊震天的王庭边缘营地,找到了正吓得瑟瑟发抖、却强自咬着嘴唇保持镇定的赛罕。
女孩脸色苍白得像雪,但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却异常清醒,没有崩溃。她紧紧抓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裹,里面只有几件简单换洗衣物和一点不值钱但意义非凡的首饰。
“爷爷!”她一看到他,强忍的眼泪才敢扑簌簌地落下来,但立刻又用力用手背擦去,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不颤抖,“我们怎么办?他们都在杀人。”
“别怕,跟着爷爷,我们走,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!”豁阿黑没有时间安慰,也没有多余的话,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,紧紧抓住孙女冰凉的手腕,拉起她就往外冲。
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他们东躲西藏,昼伏夜出,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,不断遭遇一波又一波的追兵。每一次短暂的遭遇战,都有熟悉的、鲜活的面孔在他身边倒下,鲜血染红雪地。
敦格和库勒的人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,阴魂不散,紧追不舍,摆明了誓要将阿勒坦的血脉彻底铲除,不留一丝后患。他们不敢信任任何大部族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向新主子邀功而出卖自己?只能朝着荒僻无人、环境恶劣的东部丘陵地带拼命逃亡。
一路损兵折将,提心吊胆。到达这处早年打猎时偶然发现的、地势险恶无比的鬼哭谷时,身边只剩下几十来个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,以及同样数量、在逃亡路上于心不忍收拢来的老弱妇孺。人人带伤,面黄肌瘦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,那点可怜的物资也几乎消耗殆尽。
豁阿黑凭借着最后那点威望和不容置疑的铁腕,勉强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组织起来。
指挥人们利用谷口狭窄的天险,用乱石和枯木搭建起简陋的防御工事,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像挤奶一样一点点分配下去,安排了日夜不停的警戒哨位。
但情况依旧一天比一天令人绝望。
食物越来越少,最后几匹瘦骨嶙峋、跟着他们一路逃命的驮马也被含泪杀了,勉强让大伙儿喝了点肉汤,啃了点硬邦邦的肉干。盐早已吃光,缺乏盐分让人浑身软绵绵的,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药品更是稀缺得像天上的星星,受伤的人伤口溃烂流脓,发出难闻的气味,发烧的人只能裹着破皮子躺在冰冷的帐篷里硬熬,每一天清晨,几乎都能发现又有哪个老人或者孩子悄无声息地冻僵了、病死了。
风雪和严寒是无情的刽子手,毫不留情地消磨着每个人最后那点生机和意志。
豁阿黑不是没想过向外求援,他曾派过几批最机灵、最大胆的小伙子,试图寻找缝隙穿过那该死的封锁线,去寻找那些过去与阿勒坦王子有些交情、或者至少曾表示过中立的的中小部落。但派出去的人,大多像石头扔进了深湖,一去不回,音讯全无。
偶尔有一两个浑身是伤、奄奄一息地挣扎着逃回来,带来的也只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。外面的封锁圈收得更紧了,库勒和敦格都下了狠心,发了毒誓,任何胆敢与他们眼中的阿勒坦余孽有丝毫牵连的部落,都会遭到无情打击,甚至整个部落被连根拔起。
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,为了他们这群朝不保夕的逃亡者,去触碰那两位杀红了眼的新贵的霉头。
希望,就像这谷底那堆半死不活的篝火,在狂暴的风雪中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冰冷呛人的灰烬,让人连伸手去摸的勇气都没有。
豁阿黑每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巡视营地,看着那些麻木得像枯井一样的族人,看着赛罕即使挺着越来越沉重的肚子,也努力挺直那纤细的腰背,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,分给旁边帐篷里更虚弱的老妇人或者饿得直哭的孩子,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一生戎马,经历过无数恶战,身上伤痕累累,却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力、这样疲惫。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硬撑多久,不知道这最后的、微弱的火种,是否终究会彻底湮灭在这绝望的、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鬼哭谷中。
然而,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放弃,准备带着所有人进行最后一次绝望冲锋的时候,奇怪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,接二连三地发生了。
那是一个格外寒冷彻骨的清晨,负责在营地边缘收集干净雪水的一个老妇人,颤巍巍、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他,在她家那顶破得快要散架的帐篷门口,发现了一小包用干干净净的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豁阿黑立刻警惕起来,亲自跟着老妇人过去查看。那油纸包不大,入手却沉甸甸的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,竟然是洁白细腻、品质极好的盐!
足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一块!旁边还有一小包仔细碾碎的草药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、熟悉的苦味,他认得出来,这是草原上治疗风寒发热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几种药材之一。
“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有没有看到什么人?”豁阿黑猛地抬起头。
老妇人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瘫软在地,连连摇头摆手,嘴唇哆嗦着:“没有,真的没有,天蒙蒙亮我起来想出去弄点雪,一开门就发现这东西就在门口,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没人看见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豁阿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有人!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他的营地,甚至摸到了帐篷门口放下东西,又像鬼一样消失?是敦格的人?库勒的人?他们想干什么?下毒?刺探?还是某种恶毒的戏弄?
他立刻命令手下最信得过的心腹,仔细检查盐和药物,又让另外几个人暗中死死盯住营地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。
但检查的结果,盐是上好的、没有任何异味的盐,药也是真药,看不出任何问题。监视了一整天,营地里除了绝望和饥饿,没有任何异常,人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,根本看不出谁有嫌疑、有能力搞这种鬼。
豁阿黑既疑虑又不安,他咬着牙,再次加强了谷口的守卫和夜间的巡逻密度,下令哪怕听到一点风吹草动,格杀勿论。但一连几天,风平浪静,再无任何事情发生。那包盐和药,他没敢轻易分发下去,只是自己死死收着。
就在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无法解释的意外,或者自己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时,同样诡异的事情竟然再次发生了。
这次是在营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,一个因为之前突围而受伤、伤口一直不好的战士的帐篷外,发现了一小包专门治疗刀伤的金疮药和另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盐块。同样用干净的油纸包着,同样没有任何人看到是谁放的,什么时候放的。
豁阿黑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大疙瘩,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重。这绝不是意外,确实有一股神秘的力量,能像幽灵一样穿透他自以为严密的防线,进入他的营地核心。
这手段,太可怕,太令人心惊了。如果对方心存恶意,他简直不敢往下想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他再次极其仔细地检查了物品,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毒药或者阴谋的痕迹。而且,这一次,他注意到,在包盐的那张油纸角落里,有一个用木炭之类的东西画出来的、极其简单却清晰的图案,一只正展开翅膀、努力飞向南方的大雁。
这是什么意思?某种暗号?警告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难以理解的意图?
豁阿黑盯着那只简陋的大雁,百思不得其解,只觉得头昏脑涨。他将这件事和之前的发现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赛罕。
赛罕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沉重,行动不便,但眼神却依旧像山泉水一样清澈而冷静。她拿着那张画着大雁的油纸,凑到日光下反复看了很久,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线条,轻声道:“爷爷,您看他们送来的,恰恰是我们现在最急需、最能救命的盐和药。如果他们真的是敌人,想要我们的命,何必这么麻烦?直接在东西里下毒,或者晚上放一把火,不是更简单直接吗?”
她抬起眼,看着豁阿黑:“他们一次次冒险送来这些东西,却没有伤害我们任何人。这至少说明,目前,他们对我们是没有恶意的?或者,我们对他们,有某种价值?”
豁阿黑沉默着,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紧绷。孙女的话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,但他多年的经验和警惕心让他无法轻易放下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