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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不臣之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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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11章
      李昶也玩笑道:“随棹表哥昨夜不还说,要把明月奴当暗器使?”
      “暗器?”沈照野继续呵呵,“就它现在这体型,当暗器扔出去,速度不够,准头不行,万一没把人砸死,落地上,敌人一捉一个准,说不定还能当储备粮。”
      李昶失笑:“只是丰腴了些,随棹表哥不要与它计较。”
      沈照野正要再损那胖猫几句,话还没出口,就被来自府墙外一声中气十足、响彻半条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。
      “大哥!”
      “族老欺人太甚!弟携妻儿来投奔你了!”
      沈照野和李昶同时一愣,对视一眼。
      紧接着,外头传来门房隐约的阻拦声和来人不容分说的嚷嚷声,脚步声杂沓,朝着内院而来。
      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,书房里。
      沈照野抱着臂,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兄弟相见。李昶坐在主位,神色平静,眼底却也有些微好奇。
      站在书房中央的是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出头,与一旁脸色铁青的裴颂声确有六七分相似,只是气质迥异,裴颂声是那种带着倦怠讥诮的文人风流,而这位更像是一只被骤然丢进陌生地界、羽毛乍起却又强装镇定的……漂亮山鸡?
      此刻,山鸡正垂着头,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,像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,而裴颂声,正围着他踱步。
      “裴简言,你出息了啊?泸州到澹州,山高水远,匪患丛生,你就敢带着你那刚生完孩子没两年的媳妇,还有你那个只会扒墙角的儿子,夜里牵两匹马就敢上路?啊?你是嫌自己命太长,还是嫌你媳妇孩子跟着你不够刺激?路上那些河匪水盗是吃素的?他们怎么没把你剁了喂鱼,还放你全须全尾地跑到我面前来给我添堵?”
      裴简言脖子缩了缩,小声嘟囔:“我们走的小路,很小心……”
      “小心?”裴颂声停下脚步,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,力道不轻,“小心个屁!你那点三脚猫功夫,遇上真匪徒,能护得住谁?珠娘要是掉根头发,你看我不……”
      “大哥!”裴简言忽然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,“你就不能先问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一来就骂我!”
      裴颂声气极反笑:“哟,还学会顶嘴了?行啊,你说,家里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了,值得你裴二少爷如此英勇地举家逃亡?”
      裴简言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      顾彦章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报。他一眼看到屋内情形,目光在裴简言身上停留一瞬,随即转向李昶和沈照野,微微颔首示意。
      裴简言一见到他,眼睛瞬间亮了,像看到了救星,一个箭步窜到顾彦章身后,抓住他的袖子:“彦章哥!救我!我大哥疯了,他要打死我!”
      顾彦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,无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、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裴简言,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裴颂声,温声道:“敬声,先别急。简言既然来了,定有缘由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裴简言,“敛言,到底怎么回事?族里出事了?”
      裴颂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用扇子指着裴简言:“你问他,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,还有那群老不死的,又作什么妖!”
      裴简言从顾彦章背后探出脑袋,飞快地看了裴颂声一眼,又缩回去,对着顾彦章竹筒倒豆子般说道:“彦章哥,出大事了!族里那些老……族老们,逼着我休了珠娘,另娶秦知州的幺女,我不愿意,他们就说要对珠娘和安儿下手!我没办法,只能带着他们跑出来了!”
      闻言,裴颂声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被厉色取代。他上前一步,盯着裴简言:“你说什么?休妻?娶秦孝献的女儿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永墉派人去了?”
      裴简言用力点头:“是,就是前些日子,锦衣卫的人去了,跟大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晚。安儿……安儿调皮,扒墙角偷听到他们在谈什么粮草、北边、太子,第二日,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,当着族老的面,让我写休书!”他说着说着,眼圈更红了,“珠娘什么都没做错,安儿还那么小……大哥,怎么办?”
      “安儿?”顾彦章皱眉看向裴颂声。
      裴颂声脸色更难看了,他狠狠瞪了裴简言一眼,骂道:“混账东西,谁让你教安儿去扒墙角的?他才多大?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?看我不……”
      “大哥!”裴简言突然梗着脖子打断他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“你打死我吧,你找人来打死我,打死你唯一的胞弟。”
      裴颂声被他噎得一滞,随即气笑了,扇子一合,指着他:“行啊,裴简言,你过来,有本事别躲你彦章哥身后,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。”
      “好了。”顾彦章适时出声,他轻轻拍了拍裴简言的肩膀,示意他稍安勿躁,然后转向裴颂声,眼神交流间,彼此都已明白了轻重缓急。
      锦衣卫出现在泸州裴家,密谈粮草与北边,随后裴家便逼裴简言休妻另娶泸州知州的女儿,这其中的关联,不言而喻。
      裴颂声强行压下火气,对裴简言道:“珠娘和安儿呢?”
      “在厢房歇息,一路颠簸,珠娘有些不舒服,安儿也吓着了。”裴简言小声道。
      “还不滚下去看着她们?”裴颂声没好气道,“若有不妥,立刻叫大夫,再敢教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      裴简言如蒙大赦,连忙对李昶和沈照野胡乱行了个礼,一溜烟跑了。
      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      顾彦章将手中的信报递给李昶:“殿下,刚收到的消息。永墉以协查谋逆为名,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检御史和锦衣卫暗桩。泸州、越州、明州等地粮价,近半月被人为抬高三成,且大粮商纷纷闭门谢客,或是只接受特定买家的订单。”
      裴颂声冷笑一声,接话道:“话说得好听,指的就是愿意跟晋王、跟永墉合作的吧?逼阿言娶秦孝献的女儿,是想把裴家彻底绑上晋王的船,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,不再向任何一方,譬如我们,提供粮草或便利。”
      李昶快速看完信报,放下纸张。
      “泸州裴家,在江南粮商中颇有声望,仓储、漕运皆有人脉。秦孝献是泸州知州,掌一地民政,且是太子的人。”李昶缓缓道,“锦衣卫亲至,威逼利诱裴家与秦家联姻,一是控制裴家粮路,二来,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。”
      顾彦章也道:“少帅南下筹粮,并非秘密,永墉定然能料到。他们抬粮价、控粮商,是在明处设障。逼裴家就范,甚至故意放敛言出来报信,恐怕是想看看,谁会去泸州,又会以何种方式去。”
      “敛言能带着妻儿一路平安抵达澹州,本就不寻常。对方或许料定,敬声不会坐视胞弟受欺,定会有所行动。而敬声如今在澹州,他的行动,自然与澹州、与殿下有关。”
      裴颂声嗤笑:“那帮老东西,算盘打得倒响。”他看向李昶,“殿下,江南之地,眼下决不能乱,更不能彻底倒向永墉。粮草是北疆命脉,也是殿下日后的根基。泸州这一局,我们必须去。”
      沈照野立刻反对:“太危险。明知是陷阱,何必亲身涉险?筹粮之事,我自有办法。泸州那边,让顾彦章带人暗中处理便是。”
      李昶却摇了摇头:“守白去,分量不够。对方要看的,是澹州的态度,是我的态度。”他看向沈照野,“况且,随棹表哥,你一人去江南,我也不放心。永墉既已布下天罗地网,你身边虽有照海和精锐,但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我同去,至少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      “有些戏,台下看,永远看不清全貌。不如亲自上台,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戏本。而且,若能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,于北疆,于澹州,都大有裨益。”
      半晌,沈照野重重吐出一口气,像是妥协:“行,去就去,但说好了,不准涉嫌行事。”
      李昶唇角微弯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      泸州,裴府。
      花厅里,李昶端坐上首,顾彦章和裴颂声分坐两侧。对面,是以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为首的几位族老和管事,一个个锦衣华服,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审视。
      裴颂声与家里的关系显然极差,从他进门起,就没给过这些长辈一个好脸色。此刻更是翘着腿,摇着扇子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,笑容讥诮。
      族老们显然也极不待见他,但碍于李昶在场,不得不维持表面客气。
      “雁王殿下大驾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。”裴元寿须发花白朝李昶拱了拱手,“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来,所为何事?可是为了那不肖子敛言?”他瞥了一眼裴颂声,意有所指,“敛言年轻气盛,听信妇人谗言,忤逆尊长,私自离家,实在不成体统。家门不幸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      裴颂声啪地合上扇子:“大伯这话说的,阿言怎么就不肖了?他尊亲孝长,娶妻生子,不曾作奸犯科。倒是族里,逼人休弃发妻,另攀高枝,这等行径,传出去才真是让裴家列祖列宗蒙羞吧?”